歡迎光臨煙硝日常的世界

文|張禮豪

賴岳宏《小行星編號81-1》

100x100cm, 布面油彩、壓克力, 2014

「在緊接著爆炸之後的這些日子裡,一如那些我們被深深地割傷但疼痛尚未完全打擊我們的短暫片刻,我們彷彿生活在介於創傷事件及其象徵衝擊的獨特時間中;事件將會如何地被象徵化,其象徵效力如何,以及會被用來正當化哪些行動等等,都尚未明朗。」

                                                                         ──斯拉維‧紀傑克〈歡迎光臨真實荒漠〉

 

 

回顧過去的十多年,一方面911事件對於後冷戰世界的影響仍持續深化著,恐怖主義不再只是在夜深無人才現身的幽靈,而是如同傳說中以人類的驚懼為食的怪獸一般,身軀隨著用力吞噬而源源不絕地增生擴大,直到覆蓋整個地球表面為止。另一方面,這類災難式的巨變依舊以不同的樣貌在各個地方愈見頻繁地真實上演,化約為歧義的多重景觀(Spectacle),漣漪似地擴散出去。像是2002年10月12日印尼峇里島一間多是西方遊客聚集的夜總會遭遇恐怖攻擊,造成202人罹難,重創當地觀光產業;或是2004年3月11日,西班牙馬德里中央車站有四列火車接連發生爆炸,導致191人死亡,1800人受傷、2005年7月7日,倫敦地鐵車廂發生三起爆炸,同時有一輛雙層巴士在行進間被炸毀,亡者超過50人、傷者超過700個;一直到2015年11月13日法國巴黎多個地點接連受到襲擊,導致130人喪命、近400人受傷;乃至於幾個月前,比利時首都布魯塞爾從機場到靠近歐盟總部的地鐵站接連遭受攻擊,至少造成34人死亡、200多人受傷。更遑論摩洛哥、土耳其、沙烏地阿拉伯、伊拉克、阿富汗等地,每隔數日就會發生以汽車自殺炸彈等各種游擊戰形式發起的恐怖攻擊事件……

 

 

弔詭的是,縱然是再真實不過的生死瞬間,卻在電視畫面、社群網路等管道不斷地重播、轉發而得到成千上萬或者更多人次的點閱時,所謂的真實早已徒具外表,人們也跟著司空見慣,甚至好整以暇地將之視為虛擬實境來體驗,轉過頭去就能持續過著彷彿與己無涉的生活。如同布希(Jean Baudrillard)所言,「我們進入一種領域,在此領域,事件因其『即時』(En temps réel)被生產和發佈,已經不再千真萬確地發生了,且完全消逝在資訊的真空裡。」稀薄而平面的影像消耗了前述慘絕人寰的事件,尤有甚之,真實與虛構從此糾纏在一塊,再也難分難解。

面對荒謬處境的反動

 

賴岳宏的「煙硝日常」一展,即可視為面對此種人類在有意無意之間,選擇屈從數位資訊時代所製造出來的虛擬真實,導致深陷無可奈何之荒謬處境的反動。在他大多數的作品裡面,都可以察覺到有著渺小到無以復加的人物置身於一片廣袤的景觀裡頭,比例懸殊地從事包括捕獵、救援、或是探險等行為,彷彿搭建起一座巨大的露天舞台,流露出極為強烈的視覺違和感。一來藉此突顯現今個人面對體制,總是以小搏大的失衡權力架構;再者則讓其自身得以從都市環境的壓迫中解放出來,獲得一絲喘息的空間。同樣地,面對其作品時也不難發現,某些畫面似乎試圖投射到某些似曾相識的特定事件,卻又刻意避免丟出過多線索。觀者只能在他那融入類似中國山水繪畫裡慣見皴法,來加強既輕盈又濃厚的特殊量感的迷雲魅霧當中,迂迴地探向缺乏情節描寫與推演的敘事結構裡頭,一次又一次無止盡地進行極地求生般的冒險。

 

舉例來說,高雄氣爆事件的發生地點,一直是居住附近的賴岳宏經常必經之路。雖然並未蒙受任何的傷害,但親眼目睹原本熟悉的地貌一夜之間竟然面目全非,變得再陌生不過。從某種意義上,對他而言,自己非但受到此一事件的波及,在內心造成極大震撼;同時也擁有一個訊息傳播者的角色。因此,在主、客觀的眼中所映照出來的不同景觀,如何交融疊映成浮動而不安定的視覺表現,就成為其創作的主要課題。在《煙硝日常3─牆與大小事》一作中,相當程度地表露了賴岳宏對於此一事件的洞察與反饋。畫面正中,從地底冒出的雲霧直衝入天際,與兩輛消防車正嘗試灑水撲滅地面上持續燃燒火源的景象形成強大的對比,將人類遇到類似事件的無力處境刻畫殆盡。但倘若不近身細看,人們當會折服於他猶如范寬《谿山行旅圖》筆下的巨碑壯麗山水之中,渾然忘卻深埋其中的苦難。

類似筆調也出現在《煙硝日常25─巨物與小蟲》一作中,識者或會似曾相識地(Déjà vu)直接與不久前導致十數萬人流離失所的加拿大森林大火一事聯想在一起,然而賴岳宏早在巨變之前就已完成此作。這中間固然純屬巧合,卻也諭示著人類,天災或人禍無論如何暴力與殘酷,都會在轉眼之間成為歷史陳跡,也會在轉眼之間無預警地重現,形塑了我們的日常生活。由此出發,賴岳宏透過經常性的鳥瞰全景構圖,發展出他對於諸多事件的再真實化過程,並藉此暴露出人性難以消解的不安與矛盾。在《煙硝日常16─夢生石》一作中,賴岳宏則以全然超現實的意念,描繪了一個同時擁有兩個世界的時空向度,漂浮在空中的巨石透過船錨與地面緊緊相連,其上倒懸著兩人,跟地表上穿著太空衣的人物形成上下顛倒的對望,形成看似規整卻透露出幾分詭異的畫面,正勾勒出生活於海島的我們當中多數人,對於遠方此起彼落之動盪的想像。

 

 

另如《煙硝日常13─劍拔》與《煙硝日常13─弩張》兩件作品裡,分別描繪了置身於伸手難見五指、一如網羅的大霧之中,一名遮掩面容、手上不知拿著何物作勢向前丟擲的男子;以及戴著頭盔,一樣面容模糊,雙手緊握槍枝隨時準備射擊的男子。透過題名,觀者當能輕易理解此二者或是示威者與警方兩種身份群體的化約,卻讓一觸即發的緊繃狀態顯得益發糾結,也促使觀者幾乎無可迴避地必須替自己選擇站在那一個陣線,來捍衛自己所深信的價值。

 

 

最後,再一次歡迎光臨煙硝日常的世界,面對已然既定多時而面臨崩解的秩序,這裡想來大概難有童話慣見的結局──人們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然而內在思想轉折的機會卻始終存在,等待著我們去理解、去行動。這就像是隻身困在不見天日的深淵或地底,在花了夠長的時間適應黑暗之後,一旦發現遠方露出即使不過螢火大小的亮光,人勢必會奮力朝它前去,而希望就在此刻成形。

賴岳宏《煙硝日常24-奧米加花園

        60.5x72.5cm,布面油彩、壓克力, 2016

賴岳宏《煙硝日常13-劍拔

        60.5x72.5cm,布面油彩、壓克力, 2016

賴岳宏《煙硝日常14-弩張》

        60.5x72.5cm,布面油彩、壓克力,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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